長篇小說 畫皮1初入道
人何寥落鬼何多,這是個百鬼夜行的時代,然而不只黑夜,連白天也可看到鬼,路上有,電視機裡有,就連朝市郊野皆有,只不過大多數的鬼多以道貌岸然的臉孔示人,令人無從分辨是人或是鬼,無臉鬼就混跡於其中。
無臉鬼顧名思義就是沒有五官,但你若說他無臉,他肯定不服氣,他會剝下臉皮正色告訴你:“我有臉”;說他有臉卻不盡然,因為他的臉皮是貼上去的,而且每到深夜他的臉皮就會變得又厚又黑,非得剝下臉皮用硬物捶打後,臉皮才會變薄,這硬物以有價金屬最為合適,之後用口水澆潤臉皮,再用巴掌用力打臉,臉皮方能白嫰,最後畫上五官表情,貼回原處待其凝固,無臉鬼也就有了臉。
由於口水來自人類的唾沫,為了收集口水,無臉鬼就不得不接觸人群,而且他只吃錢,胃口極大,在深夜裡盜入房內偷錢,接下老幼酣睡下的唾液,簡直是家常便飯,所以他隨身攜帶葫蘆及包袱,這是他的制式裝備。
人談起鬼來總是色變,卻不知鬼也有怕人的,無臉鬼就是其中之一,既怕人又依靠人,久而久之就養成他無賴又矛盾的性格。
不知是那個猴年馬月,是晚月色稀微,離開了破落的村莊,骨瘦如柴的無臉鬼,捧著厚黑的臉皮,零落顛倒的五官,饑腸轆轆的浪蕩於荒野間,幾十戶人家的村落,冬去秋來間就被他吃垮了,是始料未及卻又意料之中,如今只能再次流浪,他總結了教訓,暗暗提醒自己“這次得找個大一點的村落,好歹吃個三、五年,才夠本。
”願景在前,不自覺的垂涎三尺,邁出的腳步也多了一分元氣。走入密林裡,他從遠處看到打牆鬼,依附在某個頻死的男子身上,吸允殘氣,直至男子死亡,打牆鬼打了個飽嗝後方才離開,無臉鬼見狀上前,將死屍身上徹底搜了一遍,希望能搜出金錢來解饑,沒想到只得手了一件剩半片的玉珮,無臉鬼難掩失落,饑餓感襲來,他不情願的邁開腳步,步履維艱緩緩前行。
三岔路口,他選擇了前往桃花源村的道路,時走時歇,走走停停,臨近桃花源村,天已破曉,一入村,映入眼簾的是,屋舍嚴整,夾岸數百步,中無雜樹,芳草鮮美,落英繽紛,美景在前,無臉鬼心有雜事無暇瀏覽,見一村民扛著鋤頭,哼著山歌往村口走來,他趕緊躲進墳堆中,伺機窺探。
亂世中人人衣不蔽體,食不果腹,親人死亡多草草下葬,以致於墳場凌亂不堪,生人不近,獨有此村墳場井然潔淨,標示著桃村的富足。
無臉鬼這一躲直躲到深夜,才放膽出來,趁著所有人熟睡,潛入了幾間屋子,沒一會兒,包袱已鼓了起來,葫蘆也近滿溢。
他爬到樹上,感到安全後,查看包袱和葫蘆,檢視今晚的收穫,“可豐收了,呵呵。”他告訴自己。抓起錢來猛往嘴塞,吃得滿嘴銅臭味,肚皮鼓鼓,得意間,不經意發現一片黑壓壓中,獨有一屋燭火搖曳,勾起了他的好奇心。
伏在窗下,透過縫隙向屋內窺視,無臉鬼看到瞇著眼的老叟坐在炕上抽著旱煙,身旁擺著酒盅和酒杯,年輕女子坐在角落,低頭,掌心裡捏著不知名的東西。
“女兒,不要擔心,俊男一定會來的,咱兩家這娃娃親,可是說好的,況且你們又是青梅竹馬,不一般,不一般。”
“爹....”女子抬頭,清雅淡麗的臉龐上雙頰滾燙,想否認卻語塞,只得含羞垂首,看著掌心的東西。
無臉鬼看個真切,女子掌心中是個只剩半片的玉珮。
“許多年沒見,不曉得俊男變成啥模樣了,會不會滿臉麻子,女兒,你覺得呢?”父親有意逗弄,舉起半滿的酒杯,瞅著女兒饒有興味,仰頭一飲而盡。
“爹,你又捉弄我...”女子惱羞,尋沒地鑽,索性起身回房。
“女大不中留囉,呵呵。”老叟自言自語。
不一會兒,燭光熄滅,鼾聲驟起~
明月當空,時值世人沉睡之際,一副太平景象。
無臉鬼想起了躺在路旁的男屍,從懷裡掏出那半片玉珮,端詳片刻後,心生一計,“我何不當一回俊男呢。”月色爽朗,照在他那五官不全的臉上。
午後,無臉鬼整了整衣衫,原地繞了好幾圈,揣摩著如何扮演俊男走路的姿態,直到十拿九穩後,咕咚一聲坐了下來,心情大爽攬鏡自照,發現嘴角邊餘有錢渣,趕緊擦拭掉,他忍不住對鏡中的自己打了聲招呼“你好,俊男。”話音剛落,自覺不好意思,呵呵笑了起來,鏡中是個笑容粲然的翩翩美男。
就在今晨之前,他還為了該畫什麼表情而傷神,因為這張臉皮十足的好,卻有一件不好,那就是自畫完表情後,直到臉皮重製重畫前,都沒辦法改變表情,笑就是笑,哭就是哭,無法變換,一鏡到底。
“喜、怒、哀、樂,到底那個表情好?”無臉鬼舉棋不定,陷入苦惱中。雙雀枝頭啼叫,一番主意忽上了心頭,“青梅竹馬多年後再見面,應該是高興的事,對,高興。”無臉鬼心裡篤定後,畫下他所能想像最陽光燦爛的笑容。
…...春路雨添花,花動一山春色。行到小溪深處,有黃鸝千百...村口傳來朗誦詩詞的聲音,聽起來是個帶有捲舌音的年輕男子,這男子著白色衫褲,背對著村口,舉扇輕指,附庸風雅,遠望青山,似胸懷萬里,看起來是個十足的有為文青。
“借過,借過。”李家大娘肩挑兩桶糞肥經過,延途溢流,屎味衝天。
驚得男子膝射跳開,慌不擇地,差點跌了個狗吃屎,他捏著鼻子避道,嘴裡不滿嘖嘖不停,“真是個鄉巴佬。”說時仍高掛笑容。
男子轉身,哇,一頭捲髮,刀刻般的五官,身形削長,俊美如大衛雕像,燦爛的笑容,恰似暖冬的太陽。無臉鬼,哦,不,是俊男先生,整整衣衫,下意識的查看包袱和葫蘆,不增不減,安心後,拋棄了剛才的不快,緩緩走進村裡,村人不以為意,看了他幾眼,仍各自忙著手裡的活。
他走到那對父女住的矮房前,敲門“請問有人在嗎?”
門打開,水靈模樣的姑娘映入眼簾,“你找誰?”
“我是俊男。”俊男開門見山。
“俊男?是你,你是俊男。”姑娘喜上眉梢,兩頰緋紅,慌轉身入內將老父喚了出來“爹,俊男來了。”老父是出來了,姑娘自個兒卻害羞的躲了起來。
“啊呀,可是俊男啊?”老人瞪大了眼睛,上下瞧著面前的男子,迫切想瞅個真切。
“老爹。”俊男故作恭敬狀,“我是俊男,好久不見。”
“是就好,是就好。”遲疑的眼神掃過,老人雖將俊男引入屋內,心裡卻像打鼓似的,不踏實。心裡嘀咕著,(“世道不太平,賊的額頭上沒寫賊,可別引狼入室了。”)
“這些年你都去那裡?”
“我去了英格蘭,在正經學院學了個幾年。”吹牛不打草稿的他,臉不紅氣不喘。
“什麼不正經...喔,是正經。”
一輩子沒出過桃村,老人壓根不知道什麼是英格蘭,權當作省城以外的偏僻地方,對他來說這世上沒有一處地方比省城還繁華熱鬧的。
“那裡的人是講那裡的話?”
“老爹,那裡的人講英文。”
“哦,那你英文很好囉。”
“不,英文不好,英文爛透了。”
這可是天大的實話,事實上這個假海歸派,別說英文,連字母他都不認識,只得拾人牙慧,學人家-人權權人-的啞啞亂念。
“賢侄,你太謙虛了,你以後一定有出息。”
“老爹,您過獎了,晚輩走過的路,比不上您佬吃過的鹽,還得向您討教。”俊男起身執晚輩禮,拱手作揖,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樣。
對俊男的恭維,老人受用內心歡喜,卻又疑惑難洗,心思不露。
“信物帶了沒?”
刻意不提玉珮,顯有試探之意。
俊男將半片玉珮遞給老人,老人轉頭“女兒,出來瞧瞧,看你倆合不合?”
故娘扭扭捏捏,紅著臉出來,正眼不敢多瞧,攤開溫熱的掌心,將玉珮交給老人,趕忙又躲了回去,心裡噗通噗通的,倚在牆後側耳傾聽,一顆心懸在空中。
果然勘合無誤,老人高興的笑呵呵,看到俊男的笑臉,心情更加大爽,差點手舞足蹈起來。姑娘安了心,期待著幸福歸宿,哼著小曲提著竹籃忙去買小菜沽老酒。
老人說說笑笑,忽然睹物思人,悲從中來,一把鼻涕一把眼淚,哭出了一朵花來,“老沈,嫂子喔,你們可真命苦啊,沒盼到兒子回來孝順就..死了。”正當肝腸欲斷時,老人卻發現面前這男子竟一股傻勁兒的笑咧咧的,不由得愣住,一時半刻吐不出一句話來。
聽到父母死亡,還能笑臉以對,豈非禽獸?俊男冷汗直流,心中暗自叫苦,悔不當初畫了個這陽光笑臉,如今卻是騎虎難下,動彈不得,只得勉強自己硬是在笑臉上弄個淚眼汪汪,頓時哭笑不得,臉色扭曲。
“老爹,您別誤會,我這是顏面神經失調,俗稱小中風,才會面不由心,其實咱心裡可悲著,嘻嘻。”
“你怎得...?”老人不解。
僵局難解,謊話難圓,三十六計跑為上策,俊男打算拔腿就跑,剛一起身,門外響起金屬重擊的聲響,引起他的側目,說起金屬,俊男可是行家,畢竟他每天都得用金屬打臉,尤以有價金屬的辨別他最在行。從撞擊的音色來判斷,應該是攪屎棍打在鍋底的聲音。
老人和俊男往外探望,鴉乎乎的人群竄動,果不其然,人群簇擁著一個渾號-耗子昌的男子,他正拿著攪屎棍在敲打鍋底,鏗鏗鏘鏘,由遠而近延途吆喝。
“啊,是耗子昌,呸。”老人露出鄙視的表情,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。
說起耗子昌這人在村裡可是大有來頭,前些年在私塾裡當個級別很低的管理員,沒沒無聞,不知走了什麼路子,攀起村長這個高枝來了,現在專司打更,肩任村裡包打聽,是村長面前的心腹紅人。
“廟口集合,村長斷案囉,廟口集合,村長斷案~”耗子昌大聲喊話,愛看熱鬧的人群屁顛顛的,緊跟他的屁股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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