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篇小說 理想國1謀殺

窗外風景如畫，透過窗戶向上仰望，蔚藍天空上，浮雲悠悠，往下俯瞰，市景井然整潔，大樹成蔭，綠意盎然，飛鳥盤旋之際，行人如織。

這是間位於177層的公寓。

“祝你生日快樂，祝你生日快樂...”

喬志堅唱著生日快樂歌，捧著令人垂涎的生日蛋糕，緩緩走進客廳，蛋糕上的蠟燭是個正被點燃著的阿拉伯數字「14」。

“麗塔，生日快樂。”

沒料到被稱作麗塔的女孩正忙，十四歲的女孩坐在飄浮板上，騰空飄浮，板子下緣有個手臂長的長型框架，框架裡有時間顯影。

[倒數15分鐘零7秒，上課中。]

她利用瞳孔投影器，和微腦波遙測技術，在狹窄的客廳裡，投射虛擬實境，讓她的意識得以遠在千里之外存在，而她的意識正在首都實驗學校中的虛擬教室裡上課。

志堅和麗塔是對父女，自從前年志堅的妻子因肺癌去世後，兩人就相依為命，他們所住的房子是政府按照志堅的貢獻度無償撥給的，一廳一房一衛代表的就是政府認可他的價值，房間當然是給寶貝女兒，夜深時，志堅則是在客廳打地鋪，這是個由貢獻度支配一切的國家，開計程飛行器的公民在政府眼中的貢獻度極低，本來他是沒有資格配有房子，能配給他房子是因為禱告所裡一名科員，推薦他成為優良駕駛員的緣故。

負責公民貢獻度評鑑的，是政府裡其中的一個機構，稱作禱告所，每位公民每週都要前往住所區域內的禱告所，進行每週的自我批判，禱告所會取出每人置於頸後的聲影記憶體進行判讀，然後由教長評審後，增減被評審者的貢獻度，由貢獻度高低來獲取政府的配給，公民透過聲影記憶體內的貢獻額度，來進行各項交易。

然而不知什麼原因，配給比預計中的短少了許多，貢獻度也比往年大幅貶值，像是喬志堅捧著的這塊，看似再普通不過的蛋糕，就花費掉約他兩週的貢獻度。

喬志堅把蛋糕又端回去了廚房，趁著空檔坐下品嚐一杯濃茶，看似悠閒其實不然，因為他滿腦子不停運轉，想的是有關麗塔的教養問題，青春期的少女讓他頭疼不已，父女之間產生了嚴重的代溝，而他卻不知如何化解，從何下手。

“如果瑞秋在該有多好，命運可真的是捉弄人啊......”他反覆思考，做出了決定，並且付諸行動，“只能把瑞秋找出來了。”

接下來的舉動，對他來說是不得已的選擇，因為離別的傷痛還未痊癒，再次見面免不了之後還得傷心一陣。

他啟動隱蔽於桌角的一個按鈕，天花板一個方格被自動開啟，從方格內飛出一個小如掌心的機器，擬真型麻雀，它可以投影出人的立體影像，並從麻雀耳朵裡接收訊息，再從嘴巴裡發出聲音，一切運作都透過雲端的處理器，在這樣的時代裡，這並不是什麼尖端科技。

這是瑞秋得知自己死期不遠時，特別去友誼商店訂製的，小小的擬真麻雀裡，節錄下她所有的記憶和意識，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貢獻度，甚至揮霍掉餘下的力氣，讓死亡提早降臨，她仍無悔地把它當作了禮物，在死亡前的一刻，送給了志堅和瑞塔，這是愛的證明。

麻雀震翅飛近天花板時，原地盤旋，從腹部投影出亡妻的影像，影像中的她穿著綠色的連身裙，宛若平常在家的模樣。
“志堅，你好嗎？”
“我......”
志堅依舊難忍悲傷，強自壓抑，內心真正想說的話說不出口，幾次欲言又止。不是他不想跟瑞秋剖明心意，而是他很清楚眼前的瑞秋只是幻影，一個看得到卻觸不得，只有過去，沒有未來的回憶。

“瑞秋，麗塔她...”
“爸，我要出門，邱恩她們在等我。”麗塔下課了，正在客廳收拾東西，轉眼就要出去。
被突如其來的打斷，喬志堅顧不得與瑞秋的對話，趕緊奔去客廳。麻雀拍拍翅膀，緊隨其後。
“麗塔，出門記得要戴防毒面具還有高強度的隔塵衣，氣象預報說，這幾天落塵很嚴重...有沒有聽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麼時候回家？”
“晚餐前吧~”
“麗塔，媽好久沒見到你了。”麻雀投影下的瑞秋，滿懷期待，張開雙臂迎向麗塔。

豈料麗塔別過頭去，像是沒看到或是刻意忽略，穿戴完裝備後，徑自走到門口前，先打開靠內的一道門，門後還有另一道門，她走入兩道門中，僅容兩人的空間裡，將全身徹底消毒後，開啟了另一道門，眼前竟景色一變，煙霧彌漫充斥，極目所見，百公尺外全被深墨灰霧掩蓋，黑壓壓的天空中閃電雷鳴，急急墜下有如黑泥的雨。

177層公寓位於雲霄之頂，沒有升降梯或是人行樓梯可以連接上下，因為根本就不需要，這是個飛行器的世界，天際線布滿許多規格用途不同的飛行器，轟轟疾駛來去。

地面上的情況也好不到那裡去，人車吵雜擁擠，污染嚴重，不明流疫橫行，因此死亡者不計其數。無論天上地下，所有人都重裝上身，人人都是把防毒面具和隔塵衣穿得嚴嚴實實的，更有人在身上放了好幾劑的解毒針，猶不放心的背著笨重的氧氣筒，以備不時之需。

出了門口的麗塔，從車架上取出飛行器，發動引擎駛入天際，一轉眼，消失無縱。

“這孩子......”

瑞秋陷入沉默與難過之中。

屋內，僅剩志堅與瑞秋，兩人對視間，瑞秋露出落寞失望的表情，雖然是雲端運算的擬真式記憶型情感，但這確實是曾經活著的瑞秋，她此刻的真實感受，只不過是用另一種無法碰觸的方式呈現。

志堅幾番想要安慰，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，躊躇不前，畢竟眼前的瑞秋，原是機器影像，對他來說安慰機器，跟對著冰箱唱情歌一樣可笑。

他只好做一個聊勝於無的舉動，他把仿真式窗外景象，更換成楓葉紅的秋季，這是瑞秋最喜歡的季節，也是她最喜歡的景色，或許是名字有個「秋」字的緣故吧。

瑞秋點點頭，朝志堅露出一抹微笑，“謝謝。”
善良的志堅回以微笑。

他想快點結束彼此的尷尬，走回廚房打算關閉系統，讓機器麻雀復歸原位，暫時塵封瑞秋的記憶。

麻雀聽話的朝廚房飛去...

咚咚~轟轟，不知從那裡傳來巨大的聲響，宛若世界末日，同時，電源被無預警的切斷，四周頓時陷入漆黑中，伸手不見五指，不僅失去電源，連負責過濾空氣的系統也停止了運作，這才是無法忽視，最致命的問題。

門鎖遇停電會自動上鎖，人力不能打開，別無其他辦法，感到無奈的他只能枯坐在距離地面，177層的公寓裡，什麼都沒有辦法做，如果停電過久，他可能會在封閉的公寓裡，就地窒息而死，然而擔心也無濟於事，等待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。

話說停電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次了，前兩次他曾經訊問過電業科的業管科員，甚至是禱告所裡的生活輔導員，但是回覆的答案不是敷衍就是搪塞，最後只得作罷，讓事情不了了之，果然停電再次發生。

黑暗中，意料之外的事突然發生，原該復歸原位的機器麻雀，因為飛行中途斷電的關係，與雲端處理器失去了聯繫，直接掉落在了地面上，應該就此停擺直到電力恢復才是，沒想到片刻後，機器麻雀雙眼露出了紅光，再次展翅向上騰飛，接近天花板時原地盤旋不去，由腹部投影出瑞秋的影像。
影像中的瑞秋穿著灰色衣褲，外披一件白色長袍，這樣的服裝是志堅從來不曾見瑞秋穿過的，讓他感到非常意外。

“瑞秋？”

“志堅...志堅，我時間不多了，請你專心聽我說話。”瑞秋神色異常緊張，用急切的語氣，“我為了保護你們，一直沒有跟你說真話，其實我不是死於肺癌，我是死於政府的謀殺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