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篇小說 鬼唱詩2盲

廟口擺攤，替人解籤摸骨的李瞎子，瞧瞧王士禎的面相，再看看他遞來的籤詩，不僅張大了嘴，更瞪大了眼睛。
“啊呀，大兇啊~”李瞎子，搖晃著頭顱，像波浪鼓一樣，嘴裡嘖嘖不停。
李瞎子沒瞎，只因名字裡有個「蝦」字，李蝦李蝦，叫久了就變李瞎子。

屏息以待，本來就面如土灰的王士禎，一聽到李蝦子這樣說，臉色更加難看，不自禁往後一仰，倒抽一口氣，整個人差點癱暈了，“怎..怎麼辦？該..怎麼辦？半仙，有得解嗎？”急切之情溢於言表，“半仙，半仙...”

李蝦子權作耳邊風，緘默不語，緊閉雙眼，眉頭深鎖，似乎在苦思冥想著什麼，片刻後幾次欲言又止，有苦難言的模樣。

王士禎眼看厄運無解，忍不住唉聲嘆氣，起身準備離開，李蝦子把他攔了下來。
“先生，等等，等等，讓我再看看，或許有...”
“有什麼？有解嗎？”王士禎眼裡放光，像溺水的人總算抓到浮木。
“把手伸過來，我來看看。”
李蝦子摸著王士禎的手臂，越摸越感到離奇，表情複雜難解，像一會兒吃酸，一會兒又吃甜，“你的骨相很不一般啊！”
“不一般？可有救嗎？”
“嗯，大兇，但是又大吉！真讓人為難啊！”

這下王士禎可真糊塗了，“半仙，你說什麼？我聽不懂，到底有救沒？。”
李蝦子沉吟一會兒，語氣平緩，“從籤詩和面相看來，是個劫難，所以我說是大兇...”他撚鬚，短暫間，眼露青光，“但是從骨相來看，功名高舉，又大吉。”他從兜包裡拿出幾張符咒，“這劫難你是躲不掉的，姑且試試看，看能不能化解，貼在門上和床沿，記住午夜十二點後，無論遇到什麼情況，一概不能走出屋子。”他忽然歪著頭露出詭譎的微笑，“至於要名還是要命，你自己掂量了。”

“要名還是要命？”從廟口回來後，王士禎就不斷的自言自語，腦海中盡是李蝦子告訴他的話，他反覆斟酌推敲，想從中獲得什麼？是什麼他卻毫無概念，如果有比較貼近的名詞的話，應該就是「救贖」了。
寧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無，更何況性命交關，抱著這樣的心情，他把手上不多的符咒，屋子裡內外能貼都貼了，然後像稻草人一樣，枯坐在床上，什麼都不做，不看不聽，從白天直坐到天黑。

午夜十二點一過，王士禎這個稻草人，總算回了魂，魂魄是回來了，緊張與驚悚也跟來拜訪，他白坐著乾等，內心騷動不安，像在等待著某件事的發生或不發生，當然對他來說，沒有任何事發生可能是最好的結果，偏偏越不想要的，就越會發生。
屋外，預期中的腳步聲輕輕揚起，緩緩踱到了門口，腳步聲戛然而止。
王士禎嚥下了口水，因為緊張，頭髮直立，冷汗直流。“該來的躲不掉，阿彌陀佛，阿彌陀佛...。”他在心裡默誦著。
“啊~”女子發出了驚呼聲，像是氣急敗壞的踩踏，接續著是啜泣，“唉，負心的人，我的命好苦啊。”
腳步聲再度揚起，一片寂靜中，隨著伊人遠去，聲音越來越稀薄，片刻後，無聲無息...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。
緊繃過度，王士禎吐了一口悶氣，因為不堪疲累，很快的沉沉睡去。

連續過了好多天，沒有奇怪的訪客在深夜造訪，讓他稍稍寬了心，如此再過了幾個月，白天黑夜也都沒有意外的事情發生，他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，揮別了杯弓蛇影的生活，他甚至懷疑自己是精神狀態出了問題，把遭遇的一切歸咎於自身的幻覺，生活看似恢復正常，他的鬼故事也越寫越順手，可說信手拈來，靈感源源不絕。
“一切總算步上軌道了。”
揮別陰霾，趁著陽光燦爛時，他把床墊和棉被和那些能曬的全拿出來曝曬，除了睡午覺外，整天就只忙這個。
晚上老實的坐在書桌前，編寫鬼故事，這一寫直到午夜時分，還欲罷不能，絲毫不感到疲倦。

嗚~嗚嗚，屋外傳來嬰兒哭泣聲，王士禎心裡一緊，“難道是...”一起身，想起了某件事，不禁啞然失笑，鬆了一口氣，“是貓啦，該死的貓發出的聲音，我竟然會被貓嚇到，真是越活膽越小了。”

墳場旁的貓可多了去，搶食打架經常發生，有時還旁若無人似的闖進屋內掠食，他早就見怪不怪了。

王士禎坐了下來，繼續寫鬼故事。
“嘻嘻嘻，騎快一點，再騎快一點。”小男孩嘻鬧和說話聲，傳入屋內，夾雜著，卡噹卡啦~鐵罐在地上被拖拉的聲響，聲音來源似乎在屋前的不遠處，所發出的聲音在深夜時分特別響亮，讓人不注意也不行。

果然，引起了王士禎的好奇，他透過窗戶的縫隙，在月色下，遠遠的看見一個女孩騎著腳踏車，後座載個小男孩，車尾巴還拖著幾個鐵罐，在原地不停地兜圈子，依身形來看，女孩約十四、五歲，小男孩約八、九歲，想來應是一對姊弟。

“奇怪，這麼晚了，怎會有小孩子在這裡玩耍？”

尤其是深夜，又在生人迴避的墳場旁，他怎麼想都覺得奇怪。

兩人的模糊身影，看來有些熟悉，但又想不起來曾在那裡見過，看似騎累了，女孩停了下來，從口袋裡掏出某個東西，和小男孩蹲在地上，不知在做什麼，沒多久，煙火被點燃，黑夜裡火樹銀花煞是好看，照亮了一片天地，藉著火光他總算看清楚了那女孩和小男孩的臉，他當場驚訝的說不出話來。

“姊姊！...還有...我？”他忍不住脫口而出。

這對姊弟...，居然是姊姊和王士禎自己，不過是小時候的模樣，然而他的姊姊早已死去多年了，而他自己也成年許久，這是怎麼回事？

這對姊弟起身面對面，雙手高舉著煙火，映照出他倆詭譎難測的笑臉，像知道有人在窺視，有志一同的朝王士禎的小屋看過來，用一種近乎不成比例的笑臉，不停眨眼，轉身踩著搖晃的腳步，朝王士禎徐徐走來，眼看近在咫尺，王士禎受了驚嚇，一不留神竟跌坐在地，當他鼓起勇氣，起身再往窗外探去時，那對姊弟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，外頭是漆黑一片。

急促的腳步聲，野地裡驀然響起，“是奔跑。”他猜測有人在奔跑，而且是往他住的方向，模模糊糊的像個男人，直到門口，那人氣喘吁吁的，用焦急的語氣說“王先生，王先生，我是李蝦，請你開開門，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，趕快開門，性命交關啊...”
“李瞎子！”
王士禎一聽李瞎子來了，有如久旱逢甘霖，趕快開門讓他進來，李瞎子一進來馬上討了杯水，咕嚕，一飲而盡。
“啊呀，救星可到了，李半仙，我剛才好像..見鬼了。”王士禎越想越怕，整個人毛了起來。
“可不是嘛，好險我來的早又來的巧，不然你以為那些鬼會這麼輕易放過你，你早就被他們...”

王士禎一想要剛才的危急，嚇到兩腿發軟。

“還好有你的幫忙，謝謝你，真的謝謝你，那接下來我該怎麼辦？”
“還能怎麼辦，趕快跟我去一趟廟裡，那裡都吩咐好了，等你一到就幫你做法事，調天兵天將來掃除妖魔，到時保你平安，無災無難。”
眼看王士禎就要被拉出門口，他突然止步，然後對著李瞎子說“咦，李半仙，我記得你不是告訴我，十二點過後，不能離開這間屋子嗎？”
“我是說過，但是現在情況不同，你還是快跟我去廟裡一趟，乖，聽話。”
王士禎甩開李瞎子的手，指著他說，“不對，你不是李瞎子，你..你...究竟是誰？”

李瞎子呵呵笑了幾聲，見瞞不過，臉一抹，腿一縮，變成個小女孩，那是王士禎姊姊的模樣。
她不知從那裡抓了把刀，往王士禎撲去。
他趕緊退到床角，卻再也沒有退路，死抓著打狗棒，作勢揮舞，大叫“救命啊~救命啊~”
小女孩咧咧笑，手指一彈就把打狗棒彈飛，接著一刀直插入王士禎胸膛，王士禎痛到大叫。
小女孩攪動插入胸膛的刀刃，鮮血直流之際，她旁若無人的唱起童歌來。
“兩隻老虎，兩隻老虎，跑得快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