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篇小說 畫皮2功德老君
村長斷案,斷啥案?有人問就有人答,可這一問一答間,沒解答不打緊,卻讓人更加糊塗。
有人說某家的公豬被某家的母豬拐失,不小心掉到某家人的肚皮裡,所以三家跑到村長那裡打官司。又有人說八十歲的王婆在家產子,產子後抱著娃兒找村長認親。什麼謠言都有,三姑六婆加上四舅八公,各各講得繪聲繪影,煞有形狀,講得像是麒麟再世,天上掉燒餅似的。
最後還是私塾的五斗先生,撥亂反正說了實情。
五斗先生,複姓道貌名為岸然,字清高,自號五斗,村民為省去稱呼上的麻煩,直接稱他五斗先生。五斗先生也頗為自鳴得意,常常在人前吊書袋,子曰子曰的哩哩啦啦,最後總會記得加上一句“不為五斗米折腰。
事情的起因於今天上午,熱心腸的李大娘在老九的菜園子裡幫忙澆肥時,發現了一袋包袱被擱在溝坡上,打開一看,包裡竟是滿滿的金疙瘩,李大娘當場樂壞了嘴,兩人卻為金疙瘩的歸屬產生了爭執,還差點動起手來,李大娘說是她先發現的所以歸她,老九卻說金疙瘩是在他的菜園裡被撿到的,論理應該歸他。
公說公有理,婆說婆有理,兩個舊友為了金疙瘩而反目成仇,誰也不讓誰,最後捅破了天,鬧到村長那裡去。
一聽到有包值錢的包袱被人撿了去,還鬧到村長那裡,俊男直覺是自己的包袱,雖然外表依然笑嘻嘻的鎮定模樣,其實內心哭爹喊娘的焦躁不安,暗地裡不斷痛罵自己糊塗,居然把包袱給弄丟了,這才趕緊和老爹一道上路,混在人群中,打算親到廟口打探消息。
愛看熱鬧的村民,簇擁著耗子昌前往廟口,延途鑼鼓喧天,鞭炮濫炸,有如廟神出巡,中途加入的人越來越多,耗子昌不禁飄飄然的,索性不敲不喊,將攪屎棍和鐵鍋甩給旁人,任憑群眾推著他向前,洋洋得意間,一股誰主浮沉捨我其誰的氣勢,油然而生。
一群人興高采烈的來到了廟口,才發現廟口居然多了許多竹柵欄,一圈又一圈嚴嚴實實的把廟的四周圍了個水洩不通,只讓出兩人並肩寬的小道並且派人把守,一向是自由來去,香火不絕的廟埕,怎會如今這番景象?大夥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,你一言我一語亂哄哄的,像無頭蒼蠅一樣,不知如何是好,耗子昌嘴巴不說,心裡也是打鼓的,還裝作不驚不惱的莊嚴神色。
“昌爺,昌爺這裡請。”把守的村丁眼尖,鞠躬哈腰把耗子昌當祖宗般的迎了進去。
大家有志一同,心有默契,祖墳可以刨,耗子昌這種人可不能得罪,因為他可是個雪中送雪,有怨報仇的人,更何況目下他權勢滔天,在村長面前說得上數。
“阿狗,這是啥意思?”
阿狗搓搓手,神秘兮兮的,硬把耗子昌拉到沒人的角落,才肯說話。
“村長說要斷案,怕人多嘴雜。”
“不就是個金疙瘩嘛,需要這樣勞師動眾的?”
耗子昌話說得爽快,卻瞅得那包金疙瘩眼紅的緊,但始終就是沒他的份,只能在一旁乾流口水,替人吆喝賺腰疼。
耗子昌甩甩手,快步走入廟裡,一群頭臉人物已在主堂坐定良久,就等村長前來主持,其中包含了學富五車的五斗先生,有人抽煙,有人捏腳,有人打哈欠,還有人乾脆閉上眼睛,直接睡覺得了,真是百無聊賴眾生相,只有五斗先生一本正經,拿了本春秋,邊讀邊搖頭晃腦。
選擇在此議事斷案,原因有二,一來因堂內寬敞,足夠迴旋;二來取其慎重莊嚴之意,畢竟是在神明見證下,想必沒人敢說假話,至於有沒有人真敢說假話,那就見人見智了。
說起此廟的來歷,就得提起桃花源村的由來,村民的先祖多來自北方,早先時,倭匪作亂侵擾劫掠,先民無力自保處境困難,又逢千年難遇的乾旱,稻粒無收生計無著,不得已只好舉村遷徙至此,在此地落戶建村沒多久,為安人心,並且祈求風調雨順,五穀豐登,所以立了這廟。
這廟叫功德殿,主奉神明為功德九千歲,尊號功德老君,功德老君身著深色法袍,頭髮中分,眼窩黑邃,一臉疲態,眾星拱月的坐中至上,面露苦笑俯瞰座下。
廟埕入口處,為顯作派,特豎立一座牌樓,牌樓上書有三聯。
右聯書有-「自律自守」
左 聯-「無法無心」
上聯則書-「修仙積勞」
關於桃花源村,村民有段口耳相傳的傳說,據說許久以前,有個叫武陵人的男子,因為捕魚的緣故來過這裡,當時先民好吃好喝的招待他,還把他安排在功德殿住下,沒多久他卻一聲不響的跑了,原因至今無解。
大夥在廟堂等到嘴歪眼斜,口吐白沫,廟宇周圍的群眾也是騷動不安,莊稼人腸子直到底,放下了農事,就非等到八卦有個結果不可,窮極無聊之際,索性擺了攤子打香腸,玩野地麻將,跳土風舞,這邊忙著跳腳,村長那邊也沒一刻閒著,四名轎夫抬著村長,在四名隨從開道下,從村長官邸出發,朝廟口奔去,說起村長坐的這頂轎子可是大有來頭,是用村裡的經費遠從法蘭西重金購置,巴洛克凡爾賽宮庭樣式,絲絨轎底加上免痣羊毛墊......等,光是運費就比整頂轎子還貴,原先的竹轎被村長嫌寒酸,拿去當柴火燒了。不只竹轎,連村長家的改建也挪動了村裡開井的經費來用,整修得闊綽大氣。
曾有人問過村長“這樣會不會太浪費了?”
村長在當時在心裡冷笑,暗罵刁民,心裡雖不痛快,表情仍是和顏悅色,親切以對“因為竹轎和房屋已逾汰換整修年限,一切都是安全考量,這也是為了建立制度,往後的繼任者都可延用。”
說的在理,可就是那裡覺得怪怪的,又說不出那裡怪,憨實的村民沒法子,只得跑去問學富五車的五斗先生,聖言子曰之乎者也的五斗先生,卻選擇緘默不語,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,沒多久五斗先生私底下就收到私塾續聘五年的聘書。
話說村長可是個本事通天的人,手腕靈活社交高超,他本姓喬,早年待過省城的話劇社,演技一流,之後回村安居落戶,曾在村裡的私塾裡教過書,知識飽滿,學科專攻厚黑學,術科則專精鋸箭法還有補鍋法。
別看村子不大,大事沒有,雜事可多如牛毛,但凡村民遇有疑難雜症,傷風感冒,溝渠不通,母豬難產...等諸般事項,都來找村長主持公道,求一帖解藥,村長都能一一排解,久而久之喬村長就被稱作萬應公,或者公道伯,公道伯說話善於模稜兩可,絕不把話說死,做人喜歡左右逢源,自在迴旋於敵友之間,縱橫桃村數十載,人脈廣闊,桃李滿天下,甚至連省城都有他的人。
“快,快點。”轎上的村長吼叫。
村長比誰都著急,因為那包金疙瘩原原本本就是他的,他本來還不知道遺失,所以才大方的把斷案地點擺在廟堂上,讓所有村民去旁聽,以示自己的公正,直到妻子翻箱倒櫃仍找不到那包金疙瘩,吆喝了全家人裡裡外外,翻找了一遍還是找不到時,村長才大感不妙,派人去探問李大娘撿起的金疙瘩的包袱樣式和顏色,來人回報讓他大吃一驚,方篤定那就是自家的東西。藉著閉門會議,他想把金疙瘩給弄回自個兒手中,他苦思冥想的是如何杜悠悠之口。
廟宇周圍的村民,等不到人和消息,百無聊賴只能玩,一玩出興致來,就非分個高下不可,你推我擠,整個場面頓時火爆起來,此時,公道伯在隨扈的保駕下,走入人群中往廟口的方向行進,村民瞧見了村長,恩怨萬事皆擱下,齊往村長方向聚集,人群開始騷動,你一言我一語,此起彼落。
“公道伯,那包金子該算誰的?”
“聽說值錢的很吶。”
“我覺得該算九哥的。”
“放屁,算李大娘的才對。”
“李大娘算那根蔥。”
“你連蔥都不是,耍啥嘴皮啊~”
“有你這樣說話的嗎?你還是人嗎?你是豬是狗吧?”
“他奶奶的熊,你說誰是豬是狗?給老子說清楚。”
“誰答腔,誰就是。”
兩人一言不合,索性打了起來,其他人想來勸架,都被問候自個兒的媽,當不成和事佬,反被惹毛了,本只是兩人打架,立即變成混亂的群架,場面更加失控,直亂成一團,像麻花捲一樣。
公道伯眼見事態惡化,不排解不行,做了件他非常擅長的事,趕緊叫人弄了張桌子,自己站上了桌面,登高一呼,“各位,各位親愛的父老兄弟姐妹們,聽我一言,啊,一言就好。”
見村長說話,所有人暫時放下了爭執,紛紛聚攏在村長四周,踮起腳尖豎起耳朵,想聽清楚村長說了什麼。
“關於你們所關心的問題,也是我非常關心的問題,我們一定會研究出一個妥善的方法,來處理大家所關心的問題,然後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案,謝謝大家。”
台下有個叫傻帽的男子,歪頭抓著旁人問,“公道伯說個鳥,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?”
“切,你是傻帽嘛,你怎麼聽得懂訥。”旁人回他。
傻帽恍然大悟,點頭如搗蒜,“原來如此,說得也是。”
公道伯下桌轉身,待要走入柵欄內時,被一撮人硬攬住了去路,他們嚷嚷著,“公道伯,為什麼要弄這些柵欄,是打算不讓我們旁聽嗎?你不是號稱最民主,最謙卑嗎?”
看來一時半刻,此事難以善了,公道伯暗罵刁民多事之餘,仍是和顏悅色以對,環視眾人微笑之際,搜腸刮肚的想尋找脫身之計,他立在柵欄前主意上心頭,他把阿狗喚了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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