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篇小說 動物園

政府的立法局最近為因應保育團體的要求，擬定修正了最新的保育動物條例，即時施行並溯及既往，條例要求為動物的權利著想，全國各地所有動物園不得讓動物有所謂衣不蔽體的行為，對外展示也被歸入違法，除非徵求動物的同意，因為按照立法精神來說，動物擁有法律所賦予的動物不服從的權利。

簡單說就是動物園裡的動物，只能養在不對外的環境裡，買票入園的遊客不僅不能餵食，連觀賞都算觸法，所以遵守法律的結果，是遊客見不到動物，只能用聽的，於是乎，飼養員只能窮盡渾身解數，在飼養區內，想盡辦法鼓動所有動物鳴叫，同時間，馬叫、象吼、獅鳴以及狼嘯......群聲附和，宛若不協調的南北大樂團。

話說，誰會買票到動物園聽動物鬼叫，政策一出，法律一貫徹下去，每間動物園的營業時間，員工比遊客還多，業者無不哀鴻遍野，連聲叫苦，因此關張的數不勝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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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材矮短，有異於常人的粗獷外表，平常以打點小零工，賺些微薄小錢，過著單身半飽不饑的生活，彭志明在網路上隨意瀏覽點選，當他進入某個網頁時，忽然右上角有一個框，不斷的彈跳，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
「高薪實習生，無經驗可，不必考試，面試獲聘者立即上班，地位高貴，萬眾矚目。」

志明看到高額的薪水，忍不住垂涎三尺，單看薪水部分，做三個月可抵他三年的薪水，怎不讓他心動，這還不含其他福利，尤其吃、住免費，簡直是吃好穿好，坐著等領錢，幾番躍躍欲試，越看越亢奮，激動到無以復加的程度，他趕緊填好報名資料，透過網路送了出去。

面試當天，志明穿戴整齊，腳上硬是一雙不合腳的光亮皮鞋，為了慎重還繫了個領結，他在長鏡前反覆整整衣衫，非得自我感覺到良好時，才提起揹包，前往應徵高薪實習生。

試場內，擺著一張長桌，長桌前擺著一個椅子這是給受試者坐的，桌後另擺三個椅子，這則是三位面試官的位置。

志明走向面試官，恭敬的從揹包裡拿出履歷，和整疊讓他頗為自豪的證照，陸續擺在面試官的桌上，計有英文、水電、美髮、廚師、金融、電腦、國際計畫管理師以及研發專案管理師......等等，琳瑯滿目，直叫人目眩神迷。

豈料面試官連看也不看，將履歷和整疊證件視若空氣。詭異的是，面試官頻頻交頭接耳，好像對他品頭論足似的，不停竊竊私語，志明卻如雕像般，被晾在一旁，讓他處在一個極為尷尬，進退失據的境地。

“彭先生，請你脫下衣服，讓我們看看。”

“什麼？”志明感到莫名其妙，“你在開玩笑吧？”

“我沒有開玩笑，脫衣服列入我們面試的成績內，請你配合，如果你不願意，你可以回家了，我們不會勉強你。”

既然來了，豈能半途而廢，志明看在錢的份上，勉強自己脫下了衣服和皮鞋，全身赤裸的照面試官的要求，原地轉了二圈。

面試官情不自禁的發出驚呼聲，興高采烈的起身與志明擁抱。

“就是你了，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這個工作。”

“我們找了好久，終於找到像你這麼入型的人。”

“簡直活脫脫就是天生的明星。”

“真的？其實......我有時照鏡子的時候，我也覺得自己很有明星像咧，哈哈哈。”志明感到飄飄然的，好像駕著筋斗雲，雲霧裡穿梭，好不快活。

不覺受試場內擠滿了人，鼓掌聲乍起，轟轟作響，經久不息。面試官吩咐旁人拿了張合約，和一筆豐厚的簽約金，擺在桌上招眼。

“彭先生，請你簽約，約一簽完，這筆簽約金就是你的了，後續還有每個月的薪金，如果績效不錯的話，還有分紅可拿，後利可期啊~”

志明鬼迷心竅，被錢蒙蔽了眼睛，也不細看合約，直接簽上大名，一手約，一手錢，雙方皆大歡喜，各自樂壞了嘴。

志明邊穿上衣服，邊問，“這個......我還不知道我的工作內容是什麼？......”

沒料到，面試官鐵青著臉，猛然打斷他的話，“工作時間不能穿上衣服，請遵守合約規定。”

“有這條？咦，什麼工作不能穿上衣服？”志明問。

沒人搭理。

“帶彭先生立即前往工作地點工作，即刻生效。”

話一說完，不知從那裡來的四名壯漢，將志明架起，往不知名的地方移動，兩手難敵八拳，志明無從抵抗，只能任人宰割。

“喂，你們要把我帶去那裡？”志明緊緊抓著那筆封裝好的合約金，這可是他的命。

很快的，志明被帶到一個很像牢籠的地方，鐵門一開，他被硬推了進去，還不忘往他左手塞了根香蕉。

“彭先生，現在開始工作。”

“喂，你們還沒告訴我，我到底要做什麼？”

志明轉身，門卻被無情的關上，鬧個半天，沒人回應，他右手提著一袋，左手拿著一根香蕉，環視四周，想判別所處的環境。

高牆鐵絲網裡，樹木扶蘇，有洞窟有水池，再往前走去，忽然開闊，壕溝外有一道甚寬的透明玻璃，玻璃外的遊客瞧見了志明，異常驚喜，呼朋引伴的聚在玻璃前，笑嘻嘻的看著志明。

“有動物呢？！”

“真的......”

“居然會有！？”

“這個動物竟然跟人一樣靈活!”

“為什麼這隻大猩猩毛比較少，像課本裡的山頂洞人？”

志明才發現，他所應徵的工作居然是被當作動物來展示，不可思議的是遊客也看得很盡興，戲台上的是瘋子，戲台下的卻是傻子。

“這些人傻了嗎？”他想。

志明想要辭掉這個工作，但瞧著手上的那箱鼓鼓的錢，油然而生強烈的捨不得感，輕嘆口氣，既來之則安之，於是他找了塊大石坐下，把錢和香蕉擺在面前，呆呆看著玻璃外的遊客，動也不動。

忽然，肚子莫名餓起來了，沒多想，他拿起香蕉剝了就吃，遊客看得開心，猛烈鼓起掌來。

“這隻原始動物吃香蕉耶！好厲害。”

“好可愛...... ”

“哈哈哈，我們一起拍照，那隻大猩猩也要入鏡喔~”

卡擦卡擦，鎂光燈此起彼落，沒多久，人越聚越多，直到閉園為止，人潮才甘心散去。

晚上志明躺在洞窟裡，輾轉難眠，因為地上實在太硬了，直到天快破曉時，他才因為疲倦而睡著了。這一睡直到午後才醒來，他睡得腰酸背痛，想找些枯草好舖在堅硬的地面上，剛走出洞窟，發現一群人，黑壓壓地已在玻璃外等候許久，看到志明在洞窟外伸懶腰，紛紛拍照鼓掌，熱轟轟，歡騰騰地，像是過節慶。

莫可奈何下，志明決定把遊客視作空氣，在約四個籃球場大的地方，四處搜集枯草，帶回洞窟裡舖在地面上，自此不再離開洞窟，連園方在餵食的時間，吊大串香蕉至展示場內，他也足不出戶，非選擇在閉園之後，故意避開遊客，才出洞取走。

他的如意算盤是在不違約的狀況下，撐過合約期滿為止，反正合約沒有限定他該做什麼，這一撐惹了個心情鬱悶，加上三餐只吃香蕉，不到三個月，他就生病了，被園方緊急送去醫院就診。為此，送去醫院前，園方還特別開了一次會議，討論志明到底要送獸醫院，還是人醫院，雙方爭執不休，最後還是園長拍板將他送去人醫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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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院裡，半死不活，心情低落的志明，躺在病床上，睜眼緘默不語，護理師突然抱了一箱不明的東西走入了病房。

“彭先生，這是給你的。”

“我的？是什麼東西？”

“全都是你的粉絲寄來的......”

志明從箱子裡取出幾封信件，拆開看，邊看邊掉眼淚。這些全是他的粉絲寄給他，慰問他並預祝早日恢復健康的信，雖然把他當作動物看待。

在社會上混了那麼多年，向來是被人輕視，四處碰壁，如今陰錯陽差，成了動物園裡唯一的明星動物，居然得到了這個多的回饋，讓他著實感動萬分。

園長帶著解約書，出現在志明的病床旁。

“彭先生，很抱歉讓你生病了，雖然捨不得讓你離開，但依照合約，因為生病的關係，你可以單方面要求解約，不必另付違約金。”

“......”

志明沒作回應。

一個月後，大猩猩觀賞區的玻璃外，遊客如織，萬人空巷，粉粉聚攏在此，屏息以待。

千呼萬喚始出來，志明從洞窟裡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，笑咧咧的朝遊客揮手一陣，然後表演了吃香蕉，又後空翻，遊客發出驚嘆聲，隨之掌聲如雷，熱鬧滾滾，歡騰騰的。

那樣的注目，那樣的歡笑，是志明人生當中，不曾擁有過的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