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篇小說 包裹

鈴聲響起在每天固定的六點半，窗外微微一點晨曦初露，深冬連螞蟻都睡死的季節，草木含羞，寒流來襲陋屋內冷風四竄，志明睜開朦朧的雙眼，掙扎抗拒加上不情願，萬千情緒交織，起床讓人沮喪，孤身一人的宿醉令人更加難受，離開溫厚的被窩換來一身寒意，這是一天的開始，與其說他討厭起床，不如說他更討厭工作。
街角的幸福早餐店，獨身女子阿菜，束起馬尾，前後忙碌著，這家早餐店雖小，卻中西式種類繁多，價廉物美，自從志明離婚，獨自搬來這附近沒多久後，早餐店就開始營業，算算至今已五、六個年頭，他上班前的第一站，通常就是這間早餐店，至於為什麼選這裡吃早餐，他也說不上來。
“志明，老樣子？”
“嗯，麻煩你了。”
“鍋貼兩份，一杯熱黑咖啡，來囉。”
熱乎乎的餐點，冒著熱氣，光看就令人感到溫暖，何況入胃，雖是如此，每天的早餐幾乎一成不變，連阿菜都感到納悶，“難道吃不膩？”
志明曾解釋“既然無力改變生活，那就隨波逐流吧~天天一樣的早餐，是我對人生一成不變的無聲抗議。”
阿菜似懂非懂。
志明是郵差。郵局裡，郵車、制服連揹袋都是綠色，一眼望去滿滿綠意，雖綠卻無春。
“志明，你來一下。”主管面有難色，顯是遇到了難題。“這個退件是清理庫房時發現的，你去查一下看可不可以退還給寄件人。”
順著主管手指的方向看去，桌上躺著一件沾染塵埃的包裹，約攤開兩個手掌大，志明靠近一看，包裹上寫明是鄭春美寄給林姿晴，就寄件時間看已逾多年，不知什麼原因被退回給鄭春美，又不知什麼原因被擱置在庫房內，無人查問。
他想拒絕，正要開口時，主管輕拍他肩膀，甩手把這個爛攤子留給了他。
午後，汽車停在巷道外，志明循號碼走入巷弄裡，左單右雙，這是汽車無法進入的狹小通道，矮房錯致，雜物凌亂。
“21、19、17、15...”他邊走變數，直到門牌11號前止步，對面是一間小宮廟，牆面斑駁，陳設簡陋，宮廟裡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坐在藤椅上，翹腳抽煙。
“請問鄭春美女士在嗎？”重複了幾次，始終無人回應。
“她離開很久了，偶爾會回來看看，真不湊巧，你來前一分鐘，她剛走。”老人眼神炯炯。
“請問她什麼時候會回來？”
“不好說，還真不好說。”老人笑咧咧的。“她只說她這次是回來當紅娘的。”
“老先生，你可以幫我留話給鄭女士嗎？”
“哦...”老人吟哦一聲，雙眼一閉，呼嚕聲驟起，靈魂不知去那騰雲駕霧去了。
對牛彈琴，白費唇舌，志明自覺無趣，悻悻然離去。
“黃先生，很抱歉，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你。”
深夜十一點，一個頭髮灰白的老婦人穿著舊式旗袍，站在門口，著實讓志明嚇了一跳。
“請問你找誰？”
“很冒昧，我是專程來找你的。”
“找我。”搜腸刮肚，志明對眼前的老婦人沒有任何印象，“你有什麼事嗎？”
老婦人遲疑片刻，“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。”老婦人露出笑容，“你的母親和我是好友，她跟我提過你，所以我專程來拜訪你，想跟你探聽一些事。”
“我的母親！？我從來沒聽她說過。”
“其實是我跟你的母親打聽你的事，想了解你是怎樣的人。”
“你是騙子，我媽怎麼可能...”志明準備要關上門“你再不走，我要叫警察來了。”
“我不是騙子，等等，再等一下...”老婦人有些焦急。
門還未關上，忽然胸口一陣劇痛襲來，志明暈倒在地...
“很抱歉，黃先生，我內人上次話還沒說完，她本來不讓我過來，但是我堅持一定要過來，有些話必須當面說。”
病房內，志明睜開眼睛，看見一身戎裝，肩掛一星的壯年男子，挺直腰板，肅目以對。
“你是？”
軍人脫下軍帽，放在腋下，九十度彎腰。
“我不太會說話，我只想拜託你，好好照顧我的女兒，我和內人都希望她有個美滿的歸宿。”
“什麼？”
軍人挺直腰板，沒擱下一句話，徑自離去。
“先生，先生。”志明喚不回軍人，卻喚來了阿菜，就在軍人離開後一秒。
“你今天好嗎？”阿菜走到志明的病床旁。
“阿菜，你剛剛有看到一個軍人走出去嗎？”
“沒有，病房外根本沒有人，你怎麼了。”阿菜聳肩，一臉疑惑。
“哦...沒事，那天真是謝謝你，不是你的話，後果...。”
“說那裡的話，舉手之勞，不過那天不知為了什麼，心裡蹦蹦跳，想說出來透口氣，走著走著就往你這裡走來，才看到你倒在門口，說來還真巧。”
她將一顆削好的蘋果遞給他，“嗯，吃吧。”
“謝謝你。”
“啊，是她，我記得她好像有一個妹妹住在養老院。”一直在偏鄉服務，難得回總局的老郵差說。
因為前輩的話，志明前往養老院，卻沒有辦法從鄭女士的妹妹口中得到任何資訊，因為她已失智臥床多年。這不是他第一次來，因為他的母親過世前就住在這裡，再次來讓他感觸良多。這次來也並非沒有收穫，他從社工那裡得到了一個電話，和一個訪客的名字-林姿晴。撥打電話讓他得到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。
“...你是志明？...啊，那是我以前的名字，鄭春美是我媽，我媽已經過世很多年了，什麼..包裹，寄給我的，被退回...，我完全不知道，真是意外，下次見面在拿給我好了，麻煩你了。””
一掃陰霾，洗藍的天空，白雲悠悠，這是個晴朗的日子，志明悄悄的走到早餐店，今天除了阿菜外空無一人。
“阿菜。”
“志明。”阿菜抬頭。
志明把手上的包裹交給阿菜，她很開心雀躍不已，迫不及待的打開它。
“媽寄圍巾給我，我好想她。”她把圍巾圍在脖子上，像把全世界的溫柔都穿戴在身上的感覺，那樣的感覺曾經擁有卻失去，“好舒服，怎麼樣，好看嗎？”
“當然...你...好看。”
阿菜忘情的擁抱志明，“我請你吃早餐。”
阿菜轉身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志明忽生念頭“阿菜，明天晚上有空嗎？”
阿菜微笑點頭不語...
一張照片從她身上掉落，他順手撿起來，照片裡一對夫妻身後站著女孩，男子一身戎裝，女子穿著旗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