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篇小說 警員
“恭喜啊,老宋......”
說話的是派出所的所長,年紀三十有餘,足足是我的二分之一,與我不同,少年就得志的他前程似錦,他站在我的面前向我道賀,因為一輩子的一毛三,我明天就算退休了,正確的說是今晚午夜十二點整,今天是我身為警務人員的最後一天,對我來說本該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,然而千盼萬盼來的這一天,似乎跟普通日子沒啥不同。
“所長,有空到我家來泡茶。”
“那是當然,我只怕你退休後,不知道到那裡去雲遊四海自在逍遙了,叫我上那找你?”所長難得半開玩笑的說。
“哈哈哈,我這個年紀的人,退休後還能去那裡,那裡都沒有家裡舒服,我就守住我那兩甲地,想種什麼就種什麼,我種這個啊,才是不騙人的有機蔬菜。”
說是兩甲地,不過是個玩笑話,其實僅僅三塊榻榻米大,目前只種有九層塔和地瓜葉,因為好照顧的緣故,可預見的將來,這塊菜圃必然會成為肥美的伊甸園,我很有信心。
我收拾桌裡的私人物品,有些能用的屬於工作性質的我拿去分送同事,有些用不著的破舊玩意兒,我直接將它丟棄,突然心生一種爬梳人生,整理過去的味道。
“整整三十年,往事如煙啊~”
想記著的自然記在腦海中,當作往後對孫子說故事的話本,不想記得的直接忘記後拋棄,然而記得的遠比忘記的多,在這鄉間的派出所裡,我畢竟整整度過了近三十個寒暑,這裡的一草一木,一階一瓦,我如數家珍,剛踏進這裡的那一幕,就像昨天一樣的清晰,唉,雖然不想承認,老了,我真的老了。
“恭喜啊,前輩。”
“宋大哥,真羨慕你啊,我女兒還在讀大學,花得可兇了,最近還給我休學,氣死我了,不知道要讀多久咧......到底,我都快當褲子了,不然我也想早點退休,天天郊遊獵山豬,那該有多好......”
待所長離開了辦公室,我剩下的兩名同事,叫前輩的是今年才報到的小毛,長得瘦小斯文還有點膽小,另一個則是五十出頭的原住民叫志雄,膽大但好杯中物,只要不喝醉,倒是個很好相處的人,他們放開了心情一齊向我道喜,這間派出所加所長一共只有四個警察。
“志雄,明年的箭筍按著往例,算我一份,哦,不,兩份,到時候通知我一聲,我來拿,一手錢一手貨。”
我向志雄預定了明年的箭筍,也預約起碼至明年的交情,至於後年...誰知道呢?或許不到一年的時間,大家就會把我給遺忘了吧,一個退休的老頭子,誰在乎啊~
“晚上所長在阿美小吃店給你訂了一桌,昨天我表弟又殺豬了,我給你帶半條腿來加菜,叫阿美炒一炒,記得來,不醉不回家的啦......”志雄用他一貫原住民的熱情語氣說話。
“好啊,看看你們的酒量進步了沒?”我笑呵呵的說。
“對不起前輩,我今晚要值班,不能去。”小毛說。
“沒關係,來日方長。”我安慰著小毛。
遇吃飯這種事,從來都是菜鳥值班,這已經是行之多年的慣例,小毛也認份不以為意。
短暫的談話結束,志雄和小毛各自辦各自的公務去了,我坐在值班桌後,拿出我的佩槍,仔細的端詳著,身為警員的我對自己的配槍有一股特別的情感,尤其每次射擊測驗時,我總是拿著這把槍,取得全縣的第一名,常自詡為神槍手的我,離開了靶場後,連一槍都沒開過,是一絲慚愧,又混雜著遺憾還有欣慰,欣慰自己從來沒遇到過性命交關,危如累卵,需要開槍駁火的情況,當然也沒殺傷過任何人。
“善始善終,我和我的槍都是好人,哈哈哈。”
我才自言自語完,電話鈴聲乍然響起,我接到了上級緊急下達的布署命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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鄉下地方主要交通動脈就是省道,除了志雄必須守派出所外,所長、小毛和我各自持槍,在省道視野最佳處,道路旁進行了崗哨設置,對來往車輛進行攔截臨檢,我們要找的是個逃犯,據最後的情資說這名年齡身份不明的男子槍擊了仇家後,阻了一輛計程車南下奔逃,除此以外其他一概不知,這樣的陣仗十年來不曾有過,我心裡著實忐忑不安,不斷輕撫掛在胸口的平常符,在心裡媽祖、關公、玄天上帝......幾乎所有神明都被我喚過兩遍,拜託神明讓我這身為警員的最後一天,平安度過,最好逃犯臨時改變主意,往北逃去。
來回攔截了無數量車後,都沒有逃犯的蹤跡或消息,我慢慢放下了心中的大石,逃犯應該是往北逃去了,我對這個論點深具信心。
…...眼前來了一個戴著全罩安全帽的男子,我依例要求他靠邊停好取下安全帽,摘下安全帽的他是個帶著金邊眼鏡,表情靦腆的年輕男子。
“警官,怎麼今天有臨檢啊?平常沒有咧,是要抓酒駕嗎?”
“有任務啦,請出示駕照......”
“喔,好。”
本來打算由我盤查這名男子,然而遠處有一輛計程車,速度極快的飛奔而來,我眼睛死盯著那輛黃色計程車,心想“該來的跑不掉”,把盤查騎士的任務拋給了小毛,我的心臟劇烈跳動,讓我持紅旗的左手不禁微微顫抖,我的右手則握緊槍套裡,可能即將派得上用場的那把善良的槍,當我準備拔槍時,計程車總算放緩了速度,在我面前停了下來。
所長非常警戒的要求司機降下窗戶,我則右手緊握槍套裡的手槍,隨時要給予所長支援,豈料所長盤查核對片刻後,確定眼前的司機不過是個酒醉忘記速限的男子,男子直呼倒楣之際,我和所長商量要如何處理眼前酒醉的男子,因為我們的任務是要攔截逃犯,所以並沒有攜帶酒測器,此時回所裡去拿也是來不及了。
正當所長和我費思量的時候,緊急狀況來了,那名看來無害的騎士居然和小毛扭打起來,轉眼間,奪了小毛的配槍,還將槍口對準了小毛,我趕緊拔槍對準那名騎士,但我的兩腳發軟,有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,這樣的時刻還是來臨了,就在我身為警員的最後一天。
“干,不要再靠近,不然我就殺了他。”逃犯用力咆哮,露出了一臉狠勁,與剛剛斯文無害的模樣判若兩人,被挾持的小毛簡直嚇壞了。
我和所長都將槍口對準了逃犯,只是這名逃犯已經制服小毛,把小毛當作擋箭牌躲在他的身後,眼睛不斷朝所長盯著,我判斷他應該是看我白髮蒼蒼年老好欺,所以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所長身上,想擊倒所長後,轉眼再來解決我,只見他緩緩打開了保險,槍口突然一轉準備朝所長頭顱處擊發,說時遲那時快,我在他轉槍口時,瞄準了他的額頭順勢開槍,子彈咻一聲擊中他的額頭,逃犯當場斃命,所長則因逃犯被擊中的緣故,稍稍偏離了瞄準點,這一偏離把所長從鬼門關救了回來,子彈幸運的從耳朵擦過,淺淺劃傷表皮,依然鮮血淋漓。
我和所長同時癱軟的坐在地上,小毛則魂飛魄散般像根說不出話的木頭,任鮮血飛濺在臉上及衣服,呆呆癡癡的。
我緩過一口大氣,起身,強自鎮定的朝小毛拍拍肩膀說,“不用客氣了......”隨之扶起受傷的所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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派出所裡,我洗了一把臉,讓自己感到清醒,我下意識的不斷清洗我的雙手,足足洗了約十分鐘,隨後回到座位上,把那把不再善良的槍,拿在手上端詳了片刻後,唉,我輕輕的對著槍,用歉意又即將別離的口氣說,“對不起,再見了,我的兄弟。”然而把它鎖回槍櫃內,這該是我人生當中,最後一次看到我的槍,這把已不再善良的槍。
午夜十二點後,我步出了派出所,總算卸下了一輩子的警員身份,這時月兒高掛,滿天星斗,四周卻是寂寥一片,我忍不住問我自己,“為了救人卻要殺人,我到底是殺人還是救人?”說完話的當下,我完全不回顧身後的派出所,頭也不回地發動機車駛離,不知為何!我只想遠離,至於遠離什麼?我也搞不清楚,或許是九死一生後的餘悸猶存吧。
阿美小吃店裡那一空桌上擺滿了豐盛的佳餚,卻始終等不到該來的人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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