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篇小說 術師
拜別師門,身揹青劍,青年道士佰玄子,忍不住再向王真人磕了好幾個響頭,淚珠在眼眶裡打轉,強忍離傷,幾番哽咽湧上喉頭,感慨萬千,今天是他入道以來,初次出山的日子,自上山學道至今,人間已過了五百個寒暑,這世間五百年的變化,可稱得上是乾坤顛倒,天崩地裂,然而關於這些,佰玄子一概不知,他只感覺在秘境中的道觀裡,大約生活了五年有餘,期間他懸樑刺股,奮力學道,孜孜不倦的修習道術,研習道德,如今看來儼然是一代宗師,與入道前的他判若雲泥,真是令人刮目相看。
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無名天地之始;有名萬物之母。故常無,欲以觀其妙;常有,欲以觀其徼。此兩者同出而異名,同謂之玄。玄之又玄,衆妙之門。
道本存在,無法言說,運行之理,自然而已。
說起來皆是因緣使然,父死家貧,母親苦苦撐持家計,為了貼補家用,少年的佰玄子頂著瘦弱的身軀,上山撿柴,半途竟被餓虎盯上,危如累卵間他拋下了薪柴,亡命奔逃,慌不擇路,意外的走入了秘境,不經意踏入王真人的修仙地,說是秘境不過是一片山壁下,涓涓山泉前的簡陋竹屋,奇異的是此地終年不冷不熱,宛若人間四月天,彩蝶飛舞,花開經久不謝,屋前菜圃裡,還種有各式鮮甜的菜蔬,無須烹煮只需要輕咬一口,竟飽足又吮指回味再三。
王真人掐指一算,算出了佰玄子的關卡,依然微笑以對,“紅塵之心未息,該是你的劫難,卻是世人的生機,既然你堅持下山,為師當成全你,世道淪喪,只盼你堅守道理莫忘初衷,在一片虛無之中,做真實的事業。”
“徒兒記住了,若違誓言我當粉身碎骨以報。”
佰玄子叩謝師恩,退出道觀,將青劍平放地上然後站在劍上,念起御劍咒,操起道術來,只見青劍憑空飄浮,咻一聲,載著佰玄子飛入天際,穿梭於雲海間。
豪氣干雲的佰玄子自認精通道術與道法,身負天下無二的絕藝,學成下山後,迫不及待急返家鄉,他想先讓母親看看自己這幾年來的成長,驕傲自己的學成道就,並且奉養老母餘生以遂其所願,然後憑藉一身絕技,起道觀,傳道法,顯名廣澤於天下,成帝王師。
飛行於天上之際,本該是藍天白雲的景象,卻忽然灰濛濛一片,黑煙接連不斷,怎麼回事?家鄉竟出黑煙,還從莫名拔地而起的大型煙囪中吐出,佰玄子甚為訝異,不知眼前景物為何?
“該不會有仙人在此練丹?”他自忖。
當他費心思量時,耳後傳來轟隆隆不知名的聲響,像天地崩塌之聲迅速迫近,他猛轉身看到一隻形態如鳥般的鋼鐵巨獸,外展長翼,朝他飛馳而來,從沒見過眼前的龐然大物,佰玄子大吃一驚,腳一滑竟意外從青劍上落下,直墜地面。
躺在草叢中,不知昏睡了多久,當他醒來時已是黑夜,他仰望上天,靠著星斗辨別方向,掐指算出了家的方向就在不遠處,喚回了青劍,徐徐徒步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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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著走著天漸破曉,輪廓顯現,曾經滄海變桑田,五百年的時光,逝者如斯,早就將家鄉的印記全數抹去,路不成路,河不成河,記憶中只有青山依舊,只是禿了半邊。
原本的村莊,如今高樓林立直衝雲霄,車水馬龍,擁擠喧嘩,路上鐵獸橫行,奇怪的是人竟被吞入透明的腹內,像沒事一樣泰然自若,凡此種種,那裡還有當時家鄉的蹤跡和些許味道。佰玄子探明了情況,才發現匆匆已過了五百年,物換星移,人事全非,奉養母親和衣錦還鄉的心願,眼看是無法達成了,五百年將一切洗得乾乾淨淨,嘆息搖頭之際,佇立街頭計量自己的下一步,將何去何從?
落入凡塵,道藝再精,也沒練到肚皮這一層,就算神通再廣大,也變不出眼前的半碗飯,長時間不進食,肚子餓的呱呱叫,沒有謀生能力的佰玄子只得在街頭化緣,說是化緣其實就是乞討,但他自矜大師身份,不願開口求人,只見他在面前放個沒人知道作用的囊袋,然後閉上雙眼盤腿坐在大街上,任憑行人匆匆來去,卻壓根不把他當一回事,實話說,當乞丐當得這麼懶,餓死也屬應當。
大街上坐著穿道袍的男子,揹著一把生鏽不堪的青色爛劍,演戲?做法?目的不明,引起了一對年輕情侶的好奇,忍不住走近觀察一番,女子捧著男友送她的花束,瞧見了置前的囊袋,猜出了它的用途,她當作好玩的朝內丟進了幾個銅板,銅板落下噹噹作響的同時,佰玄子立即睜開了眼睛。
瞧著幾枚銅板不起任何反應和作用,感到無趣的情侶,待要離開,被佰玄子喚了回來。
“等等......,我無功不受祿,受你這些錢,我當還你什麼來......?”佰玄子說,“......有了,跟你借一朵花。”
佰玄子借來了一支粉色的花,擱在掌心,居然噁心地朝花吐了好幾口的唾沫,嬌花那堪受辱,只見花朵急速的凋萎,轉眼已化作掌中碎屑,輕輕一碰即將支離破碎,情侶瞪大了眼睛,行人也停下了腳步,佇足圍觀,人越聚越多,佰玄子緊握手掌,然後作勢向上空拋灑了一片的黑色點點,落在地面上,就在原本寸草不生的水泥地上,長出了密密麻麻的新芽,頓時綠意盎然,佰玄子併攏右手兩指,口中誦念不明咒語,綠牙競長,紛紛開成了五顏六色的花朵,各各嬌豔欲滴,引人憐惜,眾人感到驚訝無法言語。
蝶戀花、花戀蝶,有花豈能無蝶,佰玄子揮揮衣袖,數不清的蝴蝶隨即由袖裡飛出,霎時,萬紫千紅,繽紛多彩,宛若立體的彩色畫布,令人目不暇給,眼前的人間天堂,是真?或假?沒人在乎,眾人忙顧著驚呼,情侶則是愛得更加難分難捨。
“收!”佰玄子大喝一聲,轉動食指,眼前立即還原成本來的都市水泥模樣。
圍觀的群眾當作看了一場奇幻的街頭表演,報以熱烈掌聲之際,紛紛朝囊袋裡投入金錢。孤傲的佰玄子並不領情,抓起五六個銅板放入懷裡,算算夠吃一頓即可,然後念起咒語,金錢竟然長出手腳,各自爬回原主的口袋裡,剎那間,熱轟轟的如雷掌聲經久不息,可佰玄子居然徹底消失不見。
離開人群朝仙境飛去,駕著青劍在天際馳騁的佰玄子,與客機併飛,機上乘客見狀無不大吃一驚,差點造成飛機暴動,他御劍飛上青天沒多久,忽然感覺自己這樣兩手空空,灰溜溜的回返道觀,怎麼樣都說不過去,總得做出一點成績才行,於是又落地,回到大街上。然而如何才算成績?才能不辱師門?一切真是談何容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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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醒了如果肚子餓,就弄些像戲法的道術來,賺些路人的觀賞錢,從不多要超出一餐的錢,吃完累了直接在街頭上盤腿冥坐,似坐如睡,閉眼時清醒的緊,睜眼卻是宛若夢中,日復一日白天緊追黑夜,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,佰玄子在等待顯身說法的時機,一切應當順乎自然,凡事不強求,畢竟強求的緣分不圓滿,強摘的果實不會甜。
“是他啊!?”一群男女慕名而來,有些人還不遠千里,他們站在佰玄子前,連拍了好幾張照片,甚至其中還有進行Live網路直播的。
為何會有人慕名?還不是佰玄子駕青劍飛行於青天之上,與客機相伴時,差點爆動的乘客之中有人節錄了一段影片放在YouTube上,過沒兩天就破了十萬點閱,造成轟動,許多人熱烈討論,多數人認為影片是合成的,網站上的鄉民將他評為當世最了不起的魔術師之一,加上最近的街頭表演讓他聲名大噪,這一切他仍渾然不覺。
街頭上,獨自沉浸在冥想世界中,眼皮外的世界亂轟轟的讓人感到奇怪,佰玄子睜開矇矓的雙眼,只見無數男女扶老攜幼,圍繞周圍,像看猩猩瞧猴子般的指指點點。
“你們在幹什麼?”佰玄子疑惑不解的問。
“啊~他講話了!?”
“真的!”
“多講一點......”
“變魔術......趕緊的。”
人數越來越多,密密麻麻的圍了一圈又一圈,簡直讓人透不過氣,不明所以的佰玄子居然興奮不已,當作時機已到,於是起身說了一段道法玄妙之理,一說說了快一個小時,群眾感到不耐,要求佰玄子變魔術的聲浪越來越大,佰玄子權作沒聽到,在要求不被滿足下,紛紛散去。好不容易聚集而來的人潮和聽眾豈能放棄,佰玄子只好順應群眾操作道術,從衣袖裡放出七彩煙霧,然後整個人離地騰空飄浮兩尺有餘,眾人驚呼再次聚攏左右,所有人全數沉浸在奇幻的色彩裡,掌聲之中,佰玄子感到飄飄然的,輕輕鬆鬆的就賺進世人的追捧,尊他大師,忽然心生一股不可一世的得意,將座師王真人說的話拋諸腦後。
就此名利雙收,經紀人為他安排好一切,每週一次的表演道術,表演外接受專訪推銷自己,自抬身價,居住豪宅,出入有名車接送,每餐必高檔美食,除了不近女色,還有穿著千年不變的道袍外,其他戒規沒有不違犯的,唯一沒拋棄的大概就是揹在身後的那把青劍。
他站在大巨蛋裡,萬眾矚目,進行他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表演,這是他表演生涯的高峰,是他人生追求的極致,揚名於天地之間,名垂人史。
先是由上緩緩降臨舞台上,無須藉由鋼絲,直接在原地騰空飛繞,右手一揮隨即畫出一抹絢麗的彩虹,然後在彩虹上漫步,率先獲得舞台下的掌聲,待要施展下個道術時,景色居然變化,舉目遠眺是一片荒山野地,這並不是佰玄子所施的道術,事實上他對此一無所知又一籌莫展,甚至還大吃一驚,任他用盡方法也無法改動眼前奇幻景象的推展,萬千矚目下,只見荒山裡一名少年揹著竹簍,在野地裡撿拾柴薪,不料忽遇猛虎,奔逃間進入秘境裡,至此景色結束還原成原來的舞台模樣,佰玄子心中一動已了然於心,景象中的少年就是自己,師父王真人用這樣的方式告訴自己「莫忘初衷」,宛若大夢初醒,讓他呆呆站在舞台上,久久不發一語。
觀眾買票來此就是要觀賞表演,純粹為了娛樂,誰願意花錢來看表演者在舞台發呆,於是忍不住鼓譟,抱怨甚至咆哮,佰玄子卻置若罔聞,權作耳邊風。
忽然大地震動,前所未有的強大地震襲來,整座巨蛋為之動搖,從群眾席上崩下一片,轉眼就要砸傷人等,佰玄子鼓動真氣,操作道術,硬是將落下的巨大碎片移至一方,觀眾當作一場表演,身歷其境,極致逼真,照例是掌聲雷動,佰玄子因使勁施道術而感到疲痛,豈料更大的地震無預警襲來,蛋體劇烈搖晃,整個建築看來即刻就要坍塌了,佰玄子沒有懸念,趕緊鼓動全身真氣,飛至觀眾頭頂,催動道術從口中丹田喚出一團雲體,架在其上保護眾人,直至地震結束,蛋體瓦解為止,佰玄子耗盡餘力,在落地前化作萬千碎片,彈指間消滅無蹤。
有史以來被認定為最偉大的魔術,在城市一片倒塌的建物瓦礫間,獨有這巨蛋裡的萬人無殃,毫髮無傷的眾人,慶幸自己九死一生,卻再也尋覓不到表演者的一絲蹤跡,一時間,媒體、文學、科學、玄學、宗教......等,世人用各種角度去研究這場表演和表演者,最終依然無解,謎最後還是成謎,永埋塵世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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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觀前的菜圃裡,一個赤腳踩在泥土之上,背對著的男子正彎腰在園裡細心耕鋤雜草,然後依序埋下種苗,從他坦露上身那片片肌理看來,全身宛若拼貼而成,看似無一處完整。
“心如止水,順時應物,細細耕耘卻無心,應當會有不錯的收穫吧,哈哈哈。”他放下鋤頭,抹去額頭上的汗珠,自語呢喃。
內觀其心,心無其心,外觀其形,形無其形,遠觀其物,物無其物,三者既悟,唯見於空,觀空亦空,空無所空,所空既無,無無亦無,無無既無,湛然常寂,寂無所寂,慾豈能生,慾既不生,即是真靜,真常應物,真常得性,常應常靜,常清靜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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